琴音流淌,夜色渐深。
贺子瑜听了几曲,觉得光听琴吃果子有些不够尽兴,眼珠一转,便扬声招呼门外候着的小婢:“去,取一壶‘玉冰烧’来!就是那种糯米和果子酿的,甜丝丝不醉人的!”
小婢应声而去,很快便捧来一个细颈白瓷酒壶,并三只小巧的玉杯。酒壶一开,果然飘出一股清甜馥郁的果香和米酒香,并不呛人。
贺子瑜先给自己满上一杯,浅抿一口,咂咂嘴:“恩,不错!甜而不腻,爽口!”他又给虞泠川面前的杯子倒上,然后转向沉堂凇,笑嘻嘻道:“沉先生,你也尝尝!这酒不醉人,就是解渴的甜水儿似的,配着虞琴师的曲子,正好!”
沉堂凇看了一眼那清亮的酒液,摇了摇头:“多谢贺公子,我喝茶便好。”
“哎,茶有什么意思!”贺子瑜不依,将酒杯又往前推了推,“就尝一口嘛!不好喝就不喝!”
虞泠川端着酒杯,指尖在微凉的玉壁上轻轻摩挲,目光落在沉堂凇脸上,忽然开口,声音清泠如故,却带着一丝温软劝诱:“这‘玉冰烧’确是江南时兴的饮子,多用糯米、桂花、时令鲜果酿制,入口甘醇,后味清甜,佐以琴音,最是相宜。沉先生既是贺公子贵客,泠川也算半个江南人,不如赏脸浅尝一杯?若是实在不喜,再换茶不迟。”
他语气平和,理由也充分,将“赏脸”二字说得自然而不显谄媚。
贺子瑜也在一旁帮腔:“对对对,就一杯!虞琴师都这么说了,沉先生给个面子嘛!”
沉堂凇看着眼前两双殷切与平静中带着邀请的眼睛,又闻着那确实诱人的甜香,迟疑了一下。这酒看着闻着起来确实不象烈酒,一杯应是无妨。他本也不是迂腐固执之人,偶尔尝新,倒也无伤大雅。
“那……便尝一杯。”他终于松口。
贺子瑜大喜,立刻将他面前那只玉杯斟满。虞泠川眼中也闪过一丝微光,唇角轻轻弯了一下。
沉堂凇端起酒杯,先是小心地嗅了嗅,香气清甜,并无刺鼻酒气。他浅抿了一小口。酒液冰凉,滑入喉中,果然如他们所说,甜丝丝的,带着浓郁的糯米香和果子的芬芳,几乎尝不出酒味,更象是一道别致的甜品饮子。
味道确实不错。比他喝过的任何茶饮都要特别,清甜爽口,回味悠长。
“如何?”贺子瑜期待地看着他。
“……好喝。”沉堂凇点了点头,又忍不住喝了一口。这次比之前稍大口些,那股清甜沁凉的感觉更加明显,顺着喉咙滑下,带来一阵舒爽。
虞泠川静静看着他饮酒的模样,目光落在他微微滚动的喉结和因为酒液滋润而显得愈发润泽的唇上,眼中的清冷似乎融化了些许,漾开一丝笑意。“沉先生喜欢便好。”他轻声道,自己也端起酒杯,姿态优雅地啜饮了一口。
贺子瑜见沉堂凇不排斥,更加高兴,一边听着虞泠川又弹起一支轻快些的江南小调,一边不住地劝酒。“沉先生,再来一杯!这酒不醉人,多喝几杯也无妨!”“这杯敬这良辰美景!”“这杯敬虞琴师的妙音!”
沉堂凇起初还克制,浅尝辄止。但这“玉冰烧”实在顺口,甜而不腻,凉而不冰,一杯下肚,只觉通体舒泰,唇齿留香。贺子瑜劝得又殷勤,虞泠川虽不多言,但每次他杯中酒尽,便会适时地、用那双骨节分明、抚琴的手,执起酒壶,为他续上,动作自然流畅,仿佛天经地义。
不知不觉,三四杯便下去了。
沉堂凇起初尚觉清明,只是脸颊微微有些发热。但几杯之后,那清甜的酒液似乎开始在胃里慢慢蒸腾出一股暖意,这暖意又顺着血脉蔓延开来,熏得他头脑有些发晕,眼神也不如平时那般清淅锐利,看东西带上了点朦胧的柔光。耳边的琴音似乎也变得飘飘忽忽,时远时近。
他觉得自己还能喝,这酒确实不醉人嘛。只是……手好象有点软,拿酒杯不如之前稳了。
虞泠川一直留意着他的变化。见他白淅的脸颊渐渐染上浅淡的桃花色,眼神迷离,坐姿也不似最初那般端正挺直,反而微微歪着,靠在身后的隐囊上,便知火候差不多了。
他指尖的琴音未停,依旧轻快婉转,身子却微微前倾,拿起酒壶,亲自又为沉堂凇面前的玉杯斟满。这一次,他没有立刻收回手,而是端着那杯酒,递到沉堂凇面前,声音比琴音更轻柔了几分,带着一丝诱哄:“最后一杯了,沉先生。这杯……敬你我今夜相识。”
沉堂凇迷迷糊糊地看着眼前晃动的酒杯和那只执杯的、修长好看的手,脑子转得有些慢。他只觉得这琴师人真好,一直给他倒酒,酒也好喝。他含糊地“恩”了一声,伸出手想去接,手却软绵绵的,没什么力气,指尖碰到微凉的杯壁,差点把酒杯碰翻。
虞泠川手腕微稳,托住了酒杯。他看着沉堂凇那副醉眼朦胧、努力想集中视线却屡屡失败的模样,眼中笑意更深,索性将酒杯又往前递了递,几乎碰到了沉堂凇的嘴唇。“小心些,我扶着,先生慢饮。”
沉堂凇此刻思绪混沌,也懒得去分辨这举动是否逾矩,只觉得有人帮忙扶着正好。他就着虞泠川的手,微微仰头,将那杯酒慢慢喝了下去。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,带来一阵短暂的清醒,但随即被更汹涌的醉意吞没。
虞泠川看着他乖巧迟钝地就着自己的手饮酒,喉结轻轻滚动,琥珀色的眼眸深了深,指尖轻轻地擦过沉堂凇温热的下颌。待他饮尽,才收回手,将空杯轻轻放在一旁。
贺子瑜这会儿也喝得有些上头,正摇头晃脑,没太注意这边细微的动静。
沉堂凇喝完这杯,只觉得天旋地转,眼前的灯火、人影、琴案都开始模糊晃动。他努力眨了眨眼,想让自己清醒些,却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,脑袋也沉甸甸的。
虞泠川见他醉态已显,便适时地停了琴音,柔声道:“沉先生似乎有些贪杯了。这酒后劲虽缓,也不宜多饮。”他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。
沉堂凇茫然地点了点头,含糊道:“唔……不喝了……不喝了……”他挣扎着想站起来,身子却软绵绵的,使不上劲,晃了一下,差点歪倒。
虞泠川眼疾手快,伸手虚扶了一下他的骼膊,触手温热,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皮肤下醉意的松弛。“小心。”他低声道,随即转向还懵着的贺子瑜,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,“贺小将军,沉先生醉了,该回去了。”
贺子瑜这才反应过来,看到沉堂凇脸颊绯红、眼神涣散的模样,吓了一跳:“啊?这就醉了?不是说这酒不醉人吗?”他连忙起身,想去扶沉堂凇。
“酒后劲因人而异。”虞泠川淡淡道,已先一步将沉堂凇扶稳,“贺公子还是快些送沉先生回去歇息吧。夜已深了。”
沉堂凇被两人扶着,脚步虚浮,摇摇晃晃地往外走。他脑子里一团浆糊,只隐约记得要回家,嘴里嘟囔着:“回……回去……澄心苑……”
虞泠川将他送到雅间门口,交给候着的、贺子瑜带来的小厮和澄心苑跟来的下人,目光在沉堂凇潮红的侧脸和微蹙的眉心上停留片刻,才松开了手。
“沉先生,好走。”他立在珠帘边,看着一行人搀扶着醉醺醺的沉堂凇远去,那双清冷的眼眸在晃动的珠影后,映着廊下暧昧的灯火,闪铄不定。
直到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,他才缓缓转身,走回琴案边坐下。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琴弦,发出一串凌乱不成调的音符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方才扶过沉堂凇骼膊的手,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温热柔软的触感。良久,他轻轻握拢了手指。
夜还长。
而这醉意,或许只是个开始。